神爱世人,甚至将他的独生子赐给他们,叫一切信他的,
不至灭亡,反得永生。(约3:16)

“上帝有几种不同的脸,躲在各种宗教中”——评远藤周作的《深河》中的神观

特约撰稿人 康晓蓉 来源:基督时报2017年11月09日 09:11

在日本,信仰基督教的人数至今少于全国人口的1%85%以上的日本人声称自己没有宗教信仰。只是按照传统,出生时是神道教,死时葬礼用佛教仪式。然而人生的诸般痛苦谁能免除呢?

《深河》中小群日本人因无以得解的痛苦和难以诉说的秘密而跟随旅游团来到印度……矶边的丧妻之痛、木口的战争之痛、沼田的孤独之痛、美津子的迷惘之痛、大津的信仰之痛,连新婚的、迷恋摄影的三条、导游江波也有他的旁观者之痛。“痛苦能让一个恶人看到自身存在中确凿的邪恶,只有这样,他才不会继续活在错觉里。一旦受到痛苦的刺激,他便会晓得自己一定以某种方式违反了宇宙实体的规律:在他面前只有两条路,要么选择背叛;要么选择调整自我,这意味着他可能会皈依宗教信仰。”(摘自C.S.路易斯的《痛苦的奥秘》)

矶边的悔与痛:日本男人的“转世”爱语

矶边,一个典型的日本男人,努力工作、挣钱养家,“婚姻生活宁静,单调而充实。”偶尔也去酒馆,和酒馆女老板上过几次床。但都知道不可能结婚,逐渐不来往了。这样的平凡日子,被妻子临终前的一句呓语中断了:“我一定会转世,在这世界的某处,我们约好,一定要……找到我。”

轮回转世,是世界好些地方都有的观念,但印度算是一个大本营。其轮回转世说又和业报理论相结合。后随着佛教的东传,使中国、日本、韩国等皆多受其影响,其理论包括积善行德,免受六道轮回之苦等。

和大多数日本男子一样无任何宗教信仰的矶边,因着妻子的这句呓语,开始对转世感兴趣,为此关注弗吉尼亚大学医学院的研究。

矶边花费重金去找印度有名的算命师,但求算命师肯定妻子已经转世,生活幸福。他再求到妻子转世的地址,是一个贫穷得不能再贫穷的村子。难道妻子在那样的地方?“祈求根本就不存在的转世,我真失败。”握着威士忌瓶子还没全清醒的矶边露出哭笑难辨的表情。他心里清楚地知道自己的这一旅程是荒唐行径,“能相信的是隐藏在心中的对妻子的爱。”

在此,身为作家的远藤周作保持了自己的克制,他没有和传教士一样宣讲圣经的永恒观——圣经启示的时间是线性的,不存在轮回,只有此生此世与永生永世。在爱中就在永远里。即便在天堂里没有婚嫁,但人仍保留着个性与痕迹,仍能认出彼此而欢欣。他以文学的笔触写到:“在水中合掌祈祷的人们,各自内心里有自己的故事。被送到这里来的尸体也一样。包容这一切的河流,是大津所说的洋葱(上帝)之爱的河流。”

木口的痛与醉:吃人肉者的战争之殇

木口和他的战友塚田,长时间活在日军在缅甸之战的噩梦中:“走入死亡之路时,木口和塚田看到的是一副毛骨悚然的光景。日本兵的尸体重叠在道路两侧,向前延伸。除了死尸之外,还有蛆在微有鼻息的士兵鼻子里、嘴唇上爬行……”他们自己也早就精疲力尽,活命的指望都绝了,饥饿、疾病、极度的劳累、不绝于耳的轰炸声。塚田从饭盒中拿出一块黑色块状物给木口吃,硬逼他吃下去。“如果不吃……就只有死!”

战后性情大变的木口从心底因日军在缅甸所走过的死亡之路而颤栗,憎恨完全无视士兵痛苦的战争。再后来,从每日呼酒买醉以致身体完全垮掉的塚田口中,知道那黑色块状物乃是他们的战友上等兵南川的肉!酒要了塚田的命,去世前他一再问在医院做义工的加斯顿:“像这样堕入饿鬼道的人,你的神会原谅他吗?”这句问话因塚田的苦痛、无法挣脱的纠缠而饱涨着凄凉,他在暗黑的尽头期待那一点点的光。让塚田得着临终安详的“是加斯顿用死亡面具吸尽了塚田心中所有的痛苦。他跪着祷告,恳切希望塚田内心的弯曲能和自己一致,和塚田共苦”。

“这条深河拥抱着这些死者默默地流着。”木口注视着河流,背念起自己熟悉的阿弥陀经,眼前浮现出那条死亡之路上或趴或躺的死亡士兵,“彼佛国土,微风吹动,诸宝行树,及宝罗网,出微妙音。”这个日本旅行团在印期间,印度总理英迪拉·甘地被刺杀,举国哀痛而混乱。“最主要是七亿人居住在语言和宗教都不统一的世界中而引发的矛盾,还有各位亲眼目睹的贫穷,以及种姓制度。她希望能够调和,结果还是失败了。”佛国妙音,渺茫的解脱与盼望。

美津子的痛与惑:现代日本女人的奇怪人生

什么是“洋葱之爱”?乃是《深河》中大津向美津子尽量说明上帝时用的代称。上帝就像洋葱一样,无处不在,愿为人服务。美津子几乎用尽一生之力,仍不能理解,但她又无力抗拒“洋葱”。正如她玩弄大津,又抛弃大津,又不能漠视大津的存在。美津子内心所有的那些空虚、怀疑、破坏欲,实则都源自信仰的缺失——她活得太透彻,世俗的价值观对她毫无吸引力(她也尝试让自己做一个典型的日本太太却失败了),而所谓的宗教在她的眼中又是充满着欺骗和荒诞。

她那么聪明,清楚自己无论嫁给丈夫矢野,还是去做义工,赢得很多的称赞,但“自己无法爱人”,而且感到“人生似乎被某种看不到的力量牵动着,而不是照自己的力量去做”——这种痛苦、挣扎与困惑,甚于矶边之痛,毕竟爱过;甚于木口和塚田的吃人肉的恐慌,喘不过气来的沉重!正是在这样的心情下,大津的消息成了对美津子内心深处的召唤,那个被同学视作怪人、又被教友视作异端的“弃民”,是美津子唯一不能理解的精神力量。大津说:“正因被你抛弃,我……才稍微懂得他(耶稣基督)被人类抛弃的痛苦。”大津由此定心志侍奉上帝,“我想善里头藏着恶,恶之中也有善的存在。因此,神才能变成魔术,甚至运用我的罪,导向救赎。”他这样笃信着上主的爱。美津子似乎是他的一个反面镜子,清醒的痛苦着,仍不肯有所心灵的皈依。

沼田的痛与哀:一个与禽鸟对话的孤寂者

当了童话作家后,沼田饲养过一只犀鸟。是在因肺结核住院两年多的时间里,妻子带来的一只鹩哥,陪他在病床。不想一直躺着而坚持要做手术的沼田,心脏在手术台上停了一下,后来却奇迹似的复原了,而鸟却少了。他想是鹩哥代他去死的,“这时沼田的眼前浮现出哈哈大笑的鹩哥,和从书架上俯视、仿佛瞧不起他的犀鸟。”到了印度,沼田特意去乡下买了只鹩哥再为之放生。

上帝究竟是什么?远藤他通过大津的口说:“上帝并不是如你们(欧洲基督教)认为的,是人以外的让人瞻仰的事物,而是在人之中,而且包容人,包容树、包容花草的大生命。”他通过沼田的口说:“大自然是供人与生命交流的。”从西方神学思想而言,远藤周作的神观带着泛神论的特点。西方基督教相信上帝的灵能够在人的灵当中存在并做工,但是,泛神论把这点歪曲为上帝的一部分,是上帝的异体和显现。最早提出并使用“泛神论”一词的是17世纪英国哲学家J.托兰德。认为整个宇宙本身具有神性,万物存在于神内,神是万物的内因。这个神不同于基督教信奉的人格神,也不同于自然神论者所主张的第一因的神,它不是凌驾于世界之上,而是存在于世界之内。

远藤或许想:深河里的“每一具尸体都有各自的人生痛苦,都有各自的泪痕”,那岂是某种宗教就能全覆盖的呢?远藤笃信上帝是全能的独一的真神,也是全然的爱,祂的大爱如何覆庇到众人呢?远藤在书中很少用到基督信仰中最重要的概念:罪。好像人间的诸般痛苦已经显明了罪的恶果,不必再提,更重要的是如何得救,这势必关系到上帝如何在人间显现并行动。在远藤的眼里印度教的查姆达女神像也有着基督的忍耐、舍己:“虽然她的乳房萎缩得像老太婆,但是她还从萎缩的乳房硬挤出乳汁喂成排的小孩。她的右脚因痲疯病而腐烂,腹部也因饥饿而凹陷,还被一只蝎子咬着。她忍受疾病和疼痛,还要以萎缩的乳房喂小孩。”  这种神观有几分是远藤自己对上帝启示的理解和领受,有几分是受神道教(属于泛灵多神的信仰)的影响呢?上帝才知道。

大津的痛与执:“我会思考适合日本人心灵的天主教。”

大津,一个迷惘而坚定的朝圣者。大学时代,每周坚持去教堂被同学嘲笑,为所爱的美津子玩弄、抛弃。神学院时代,被欧洲的老师同学批评其神学不正确。在法国的里昂修道院时代,被判断为不合适当神甫,认为他有异端思想。经几个心地善良的上层神职人员帮助,才得以到以色列的加利利修道院继续读书。在耶稣曾传道的加利利湖,大津越发认为上帝无处不在,他在基督徒,在犹太教徒、伊斯兰教徒身上都感到了上帝的存在。

大津在印度还是常被教会斥责,因为他穿着弃民的衣服,出入印度教的火葬场,帮助渴望死在恒河的穷人。他甚至经常出入娼妓之家,为怜悯和安慰而抱过那些可怜女人残破的身体。为什么?难道你不相信天主了吗?美津子问。不,我坚定地相信。但“上帝不只是活在欧洲的天主教,也活在印度教里,活在佛教之中。我不仅这么认为,也选择这样的生活方式”。大津对美津子说:每次看到恒河,我就想起上帝。上帝的爱河,无论是怎么丑陋的人,多么肮脏的人都不拒绝。

大津的信中写到:“但我认为选择自己相信的神,大多是因为出生国家的文化、传统及各自环境的影响。不认为欧洲式的基督教才是绝对的基督教。”从这个角度,“我会思考适合日本人心灵的天主教。”这与其说是大津的心声,还不若是远藤周作的心声。通过大津的口,远藤周作说:“神无所不在。神有几种不同的脸,躲在各种宗教里,这种想法才是真正的对话。”由此他认同《圣雄甘地语录集》里的这句话就不难理解:“就印度教而言,我本能地认为所有宗教多少带有真实,所有的宗教发源于同一个神,不过任何一种宗教都不完全。这是因为它们是由不完全的人传给我们的。”再进一步探讨:“恶与善既不可分,也绝对无法相容?”基督教里是否包含了泛神论的东西?基督徒凭什么自以为握有真理而轻视其他宗教的教徒?……这时作为神学家的远藤周作,几乎快压过作为作家的远藤周作。

或许这些神学问题,远藤周作自己也没有想清楚,或许作为作家的远藤周作意识到了自己的本分。他的笔触回到了现实,回到大津的世人难以理解的生活方式:大津被几个印度教徒拳打脚踢,总理英迪拉·甘地被锡克教徒所刺杀,他们心里窝着火而莫名其妙的发泄在大津身上,并将他从货车上扔下来而折断其脖子。全书以大津的危笃将亡作结束。何以至此?一如大津在恒河边负尸的祈祷:“上主啊,你背着十字架登上死亡之丘,我现在模仿你。你背上背负着众人的悲哀,登上死亡之丘。我现在模仿你。”怎样的神学思辨,都不及基督的爱!

通向上帝的路在哪里?

《深河》并没有写这些人如何经历“恒河之旅”而皈依某种宗教,而是在极度的痛苦、困惑中,在有限的人于自身的文化、宗教、环境里以不同的方式寻求解脱、慰藉,超越。每个淌过生命河流的,那是怎样的深河呢,灵魂暗夜的幽深、哭泣、张望。上帝都看顾,都知道吗?远藤的眼里,上帝都晓得,祂躲在不同的宗教里,给人以安慰和引领。而且日本人有日本人的感受、思考和亲近上帝的方式,不能以他国的为标准……而不论是怎样认识上帝的不同路径,都不能离开基督的受苦。基督的担负、道路才是人归向上帝的通路。远藤周作对此又非常的确定,甚至不容置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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