神爱世人,甚至将他的独生子赐给他们,叫一切信他的,
不至灭亡,反得永生。(约3:16)

精英与平民的对决(下)——对非基运动的反思

特约撰稿人 李道南 来源:基督时报2017年08月08日 09:35
传教士创立的大学。(图:历史资料图片)
传教士创立的大学。(图:历史资料图片)

续:精英与平民的对决(上)——对非基运动的反思

三、基督教救国论的反思

我们一般都是把非基运动看成是基督教与非基督教者之间双方的对立运动,却很少有跳出这个角度的观察者。

重新回顾中国历史,应当给我们以启发。

安史之乱之后我们的历史观点是唐朝的衰落,但是日本学者贺泽保规在《绚烂的世界帝国:隋唐时代》一书中从另一个角度思考了这个问题。他认为安史之乱之后,不是唐朝的衰落而是周边民族国家的成长与强大。会昌毁佛,除了源于宗教经济政治原因之外,还与当时东亚的氛围有关,让唐与东亚的整体文化断裂。(《绚烂的世界帝国:隋唐时代》第12页,广西师范大学出版社,20141月)

我们先从安史之乱说起,不是要讨论国际格局的变迁,而是要讨论由唐宋变革带来的平民社会。由日本国学者内藤湖南在十九世纪末二十世纪初提出的唐宋变革论影响甚巨,其观点认为唐宋变革是中国历史的一个分水岭。他认为,在唐之前中国社会结构是贵族和门阀制,但经过安史之乱后唐元气大伤,又经过五代十国游牧民族逐鹿中原之后,门阀和贵族几乎被消灭干净,建立于此基础之上的宋代已经没有唐时代那样的大门阀可以干预政治了。所以宋代能够将科举制度进一步严格化。在唐代科举是可以事前请托的,考前找关系画重点也是常事,这样有利于门阀贵族对人才的选拔和控制以巩固自己的力量。然而到了宋代,科举被提升到国家机密的高度,之后科举一直是国家最严格的制度安排,鲁迅的祖父曾因为一个亲戚的贿考事件而被流放导致整个家族败落。

这样,科举的公平,让社会的流动和门阀贵族时代相比更加有利于平民,所以王安石和范仲淹皆出身于贫寒之家,通过自己的努力进入朝廷获取高位。

在这个样一个时代,儒家的修身齐家治国平天下,才真正成为士人的理想从而影响之于整个随后的中国历史,而在这之前的汉唐儒家则是谶纬之学,这有助于门阀对天命的解释,以平衡皇权和门阀之间的张力。宋代开始了一场声势浩大的平民运动,在这场平民运动中平民可以通过参加科举,努力分享修身齐家治国平天下的最高目标,进入士大夫的最高阶层,平天下并不是哪个姓氏哪个个人的独断专权。

从宋代开始的这场平民运动轰轰烈烈,各种理论学说无不张扬个体的自我价值实现。

程朱理学认为理在物中,对理的认识可以通过格物获得,更是把最高的理平等放到每个人的面前;

佛教禅宗的众生皆有佛性;

以及后来格竹子失败而经由著名龙场驿悟道产生的阳明心学更是将最高的理至于人的心中。

这些一个接一个的学说都是这场平民运动的最好说明。

但是,当我们今天再回过头来看这场运动,却不得不说它只是相对于魏晋隋唐门阀贵族制的精英主义运动。这场运动只是将上升的渠道从几个姓氏过渡到所有有能力的个人而已。正如太宗皇帝在听过日本的公家(对皇权支持的家族——笔者注)情况之后感慨万端(日本·小岛《中国思想与宗教的奔流:宋朝》第205页,广西师范大学出版社,2014年第一版),精英化的结果是危及对王权的支持,因为缺少世家大族来支持皇权。

何以如此?因为在科举制度之下,一个普通的贫寒之家并没有能力将一个儿子供读并考取功名,那些考取功名的往往是小康之家。所以范仲淹创办义学的同时,也着重建立宗族,以宗族举族之力来支持本族中最优秀者竞科场。由此建立于无宗族平民之上的宋代开始建立宗族,但是这种宗族显然已经不同门阀。

表面看来,治国平天下是每个人都可以达到的理想,但是在他达到这个理想之前,是需要许多人在他背后为他付出、做出努力的。所以这场以平民外衣精致包裹的运动实际上是一场中等官僚士绅精英运动。那些通过科举成为士人者,已经不是一个平民,也就不再具备平民的心态。所以孔乙己始终认为自己能写多种字体的茴字,是与那些普通平民一个关键区分。所以范进直到七十岁,不顾岳父的讽刺挖苦也要借钱参加科举,因为一旦中了科举有了功名,身份自然就是精英,自然高人一等。这种精英主义在宋代之后的历史当中,成为一个维护皇权最好的力量。

门阀世家的消灭,取而代之的重建了新的社会等级。

因此,在皇权终结之后,这种持续了上千年的精英主义制度及其意识形态是不会消失的。既然精英们已经享受了这么多的身份特权,怎么会那么轻易放弃?并且这种精英阶层已经强大到并不依赖于皇权而存在,相反,皇权却要依赖这种精英阶层来支持。所以皇权终结,精英们依然可以独立存在。正是因为此,当皇权被废除,各路精英才会不遗余力且有能力建立一个个独立小王国。

科举出身的敬奠瀛建立的耶稣家庭是一个皇权的缩小版;

王明道的自我神化也同样是这种精英主义的注脚;

倪柝声在小群中的无人可以挑战的权威也是这种皇权的翻版;

而那些来自于欧美基要派的传教士,在中国也享受着精英主义带来的洋大人的身份等级特权。

当自由派传教士通过创办学校、培训班,发行报纸,建立协会,把西方的现代科技文化知识带给中国的时候,他们没有想到,在皇权被推翻,精英们正在酝酿新的精英制度的同时,平民们也开始要做自己的反抗了。因为正是通过教会学校,平民们开阔了眼界,认识了自己,认识了世界,那么他们就要争取自己的位置了。

但是为什么他们要反抗基督教呢?

无疑,基督教为近代中国所做的贡献是极其巨大的,他们参与乃至影响了中国近代史的进程,但是他们却始终是精英主义的。

我们暂且不说那些做洋大人的传教士以及那些享受洋大人带来的庇护特权的无赖基督徒所造成的影响,我们只消看看在非基运动中他们描绘的耶稣形象,就能说明一切。耶稣形象不再是福音书中那个平民的耶稣,而是一个革命领袖、杀身成仁的英雄、道德楷模、国家的拯救者等等形象,甚至那些基要派教会把耶稣描绘成起死回生的神仙、拯救灵魂的教主等等。耶稣形象变成了一个精英主义者的形象,一个超绝非凡的领袖形象。这种通过改造耶稣来为精英合法化的手段,与传统精英们神话孔子是何其相似。

这种形象,又与平民何干?

教主是精英领袖,那么信徒自然也是精英。所以一个再底层的基督徒,都觉得自己一旦成为基督徒,自己的身份就与众不同,充满骄傲与傲慢。所谓属灵人参透万事。

与宋代将平天下放在每个人面前,只要努力就能达到成功一样,基督教也将耶稣的精英人格放在每个人面前,只要你努力就能达到,但是达到这样的精英人格又岂是一个普通平民所能做到的?在物质匮乏,生存危机普遍存在的情况下,那些能达到这种人格精神的,岂不是只有精英吗?

同时,基督教是宗教,救国是政治,用宗教救国,也是企图将基督教国教化,类似于历史上基督教在罗马帝国国教化时代的教士阶层的精英化路线。

观察当时的国际格局,

一是一战的发生使欧美在国人眼里的形象已经大不如以前,

另一方面以共产国际所代表的平民运动正在影响全世界,

第三是民族国家的觉醒与成长。

无疑这三个方面提供了平民争取个人空间的背景,这就是非基运动产生的国际背景。

我们可以说是基督教自身培养了自己的反对者。比如写出《耶稣是个什么东西》的朱执信,早年毕业于教会学校,他反对的就是那个作为精英领袖的耶稣。但是也正是教会学校传播了耶稣带来的平民主义精神。

在当时全球化的平民崛起的大背景下,非基运动的产生是个必然,精英主义基督教的衰落也是个必然。当然并没有精英主义绝对消亡的时代,但是这不并能否定平民社会作为历史发展方向的必然性。精英,必须学会与平民和平共处。


四、结语

 

把基督耶稣当成八仙过海取来的灵丹妙药立即能将中国落后的毒瘤治好的思维逻辑,就好比治疗一个身患重病的精神病人,以为只要把脑袋换掉就能恢复健康一样滑稽。一个民族乃至一个国家的进步不是一步两步就能完成的,不是一个主义一个学说就能完成的,这需要长时间的历史积累。欧洲文明的先进不是信了基督教就马上出现的,而是经历一千多年的积累,在希腊文明,希伯来文明,伊斯兰文明,日耳曼传统等众多因素综合作用的结果。

任何神话基督教的人都是企图利用基督教上位的投机分子。在今天中国的传统教会中,精英主义依然是主流。在教会内他们把耶稣描绘成圣洁无比、无所不能的教主,以神话和精英化教牧领袖,让普通信徒甘做仆从;在家庭中,他们强调对男权的顺服,让女人依附在男人的臂膀之下。

但是精英主义的衰落已经是必然,耶稣所代表的平民时代从耶稣开始,就坚强和顽强地成长。今天越来越多的平信徒开始反思,开始成长并走出传统教会的控制,这种趋势正在世界各地进行。

回顾整个人类大历史,历史发展的方向实际上就是耶稣早已言明的方向,那就是每个人在其中彼此服务的平民社会。


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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